【宗研所人文講座】113/5/9(四)13:45 苦難的奧秘:大傷心人莊子如何在絕境中 「游刃有餘」?(朱志學博士)
本次「儒釋道經典研讀」課程於花道教室辦理有別於過去的「另類」講座議題,邀請東華大學中文系朱志學博士來跟同學們分享——苦難的奧秘:大傷心人莊子如何在絕境中「游刃有餘」?
講者沒有逐章逐節地解讀莊子,而是集中在一條線索上,凝聚強烈的靈感衝擊。朱志學演講重點是:苦難的奧秘是甚麼,還有莊子為什麼是「大」傷心人。

朱志學說,很少人會說莊子是「大傷心人」。司馬遷、屈原也是大傷心人,可是莊子功力強,他筆下人物,翩如驚鴻、矯若遊龍般地高來高去;只因魂命深處有更巨大的承載力量(內有淵源),面對苦難摧折,遂能在淡然一笑中「若無其事」地消解了沉重的壓力(舉重若輕)。這涵融「快意」於「傷心」的「大傷心人」——傷心,卻不顯傷心相;受苦,卻不墮陷於自艾自憐的悲情。由此具見莊子在「受苦現場」中展現了何等耐人尋思的「身心轉化」能力;而轉化苦難的關隘所在,無非在於八字:內有淵源,舉重若輕。這正是莊子所獨步於先秦諸子的「人文療癒」進路。即此而言,「大傷心人」之所以為「大」,正「大」在他迎向「不得已」的「命限」卻能「舉重若輕」的驚人「轉化」能力;一如〈逍遙遊〉裡大鵬鳥從小小的鯤魚子,經歷一再的變身,終而展翅高飛,翱翔於九萬里長空。驀然回首,看著曾經的生生死死,其超曠的心境,遂如同蘇東坡〈定風波〉所謂的「回首向來蕭瑟處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」所以說:真能通極苦難奧秘者,惟有雍容大度、志氣弘遠、能「轉傷心為快意」的大傷心人。
講者朱志學說,莊子是「面臨絕境但有能力走出來的人」,是「先秦諸子中,最能面對邊緣人物(畸人、兀者)之受苦現場(人間世)、也最能正視微塵眾生之病體殘象的思想家。」他分享自己去年因心肌梗塞而瀕臨生死存亡之際,卻在手術台與加護病房深刻印證了自己在博士論文裡所嘗試勾勒的「人文療癒」道路,他藉由浸潤在莫札特第九號鋼琴協奏曲與自己身心交感所共構的「身體人文空間」(作為「第三身」的「身外之身」)而有效舒緩了術後疼痛所帶來的巨大不適;他甚而在極度口乾舌燥的身心煎熬中,通過一杯白開水感受到的深密潤澤而直從「地獄」經驗了「天堂」的至福。
苦難的本質到底是甚麼?不純然決定於自身遭遇的處境。朱志學說余德慧教授曾分享:一位慈濟醫院的護理長,有一天因為癌症末期而被迫困在安寧病房,才悚然驚覺:自己再多的醫學專業知識,也無法解決面對死亡的恐懼。安寧病房中,另一個鮮明的對照卻是:一位同樣身罹絕症而死期不遠的老婦人,她沒受過高等教育,更毫無醫學專業背景,她卻一心不亂地在手撥念珠的聲聲佛號中,平靜渡越了死亡在即的驚惶。這巨大的反差,給護理長帶來的省思自是點滴在心的。所以,重點不在苦難的「處境」,重點是臨床病人能選擇怎樣的姿態去主動參與「受苦現場中的身心轉化經驗」。
朱志學解釋《人間世》中「聽止於耳,心止於符,氣也者,虛而待物者也……」的「虛而待物」,意味著一種不同於西方「表象性」思維或「對象化」思考的身心感知方式。這意義下的身心感知方式,抹除了主客間的「界限」,莊子在莊周夢蝶的寓言以「物化」稱之。建構在主客對立的「理性思維」,充滿了主宰慾,把世間萬物都納入康德十二範疇的視域框架而給予界限嚴明的「界定」。莊子的「物化」,強調的卻是:心而能「齋」,則物有所「化」(抹除疆界);物有所「化」,則身成於「道」(作為「病裡乾坤」或「胸中丘壑」的「道身」、「身外之身」或「身體人文空間」)。在深度物化中,人與人、人與物之間的疆界被化除、消融掉了;所以當「理性」所決定蝴蝶與莊周的界限在「超越理性」的「深度物化經驗中」被抹除,留下來的,就是「我與你」(I-Thou relationship)之間所形成的一個色授魂予、魂命交融的生命共通體。此則不同於馬丁布伯(Martin Buber)義下建立在工具、手段、算計、利用的「我與它」關係(I-It relationship)。
演講進入最後問答時間,鍾隆琛老師請教講者:「如何看待理性思維和物化思維?學習物化思維,應該把理性思維放在什麼位置?」朱志學說,他所謂的理性,舉康德為例,就是通過「十二範疇」以界定「對象」的「表象化」思維;這意義下的「表象化」思維,正是一切知識得以被建構起來的「視域框架」。相比之下,「物化」所面對的,不是我們可以對之建立知識的「對象」,「物化」所嘗試有以迂迴趨近的,毋寧是不落「知識建構」或「認知維度」的「非對象」;面對「非對象」的感知方式,即是莊子「心齋」的「虛而待物」,也是易經的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(易經繫辭傳:「易无思也,无為也。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)。即此而言,莊子的「物化」,遠於分析哲學或邏輯實證的思想路數,而毋寧更接近尼采、海德格之後,掀起西方思潮巨大轉向的現象學進路;正是通過「物化」義下的「非對象性」思維,虛而待物者,在「心凝神釋,與萬化冥合」的「感而遂通」中,抹除了主客、心物、人我的根本界限,而進入了生死、物我的合一。

鍾隆琛老師再請問,「如果用學術語言,如何詮釋物化?」朱志學提供自己博士論文中,由出生德國的猶太裔哲人本雅明(Walter Bendix Schönflies Benjami)啟發的方法學給大家參考。首先,他不認為「物化」的本義是可以被百分百的的確定;卻可以被深度地「詮釋」——即令這詮釋可能建立在「創造性的誤解」,都可以是極具啟發性的。他進一步說明:一部作品的意義不完全由「作者」決定,「讀者」介入如何的詮釋角度去承接「文本」的潛在義蘊也很重要。這意味,文本意涵的掘發,有待作者與詮釋者的共同參與。事實上,兩者都需要極大的創造性。這意味,不只是作者創造了文本,文本以何意義呈現,亦有賴詮釋者積極介入的創造性解讀。讀莊子,因此有必要抱持開放、質疑乃至盤問的態度——儘可能地去拉開詮釋取徑的「差異性」,並從中摸索出不受主流語境制約、也不受舊典範籠罩的全新凝視點。
所以,莊子留下的文本,後人能給出差異化的解讀以積澱並開掘文本尚未被說出的豐沃意涵,就是價值之所在。即此而言,當代人給予莊子文本的解讀,如果貼近當代、具啟發性,就有意義,原不求以追求「本義」為高。事實上,就詮釋學而言,「本義」根本是不存在的,真正存在的只有層出不窮的詮釋視角。
最後,朱志學面對鍾隆琛老師最後提問涉及「言語道斷」的問題,借莊子之「卮言漫衍」提出一個反例——言語面對那不可能被述說的經驗,不見得必須止步於沈默而無所言說。事實上,這正是文學(延及一切藝術)作為興象超妙的詩性語言,得以通過在「非現實的虛境」中蔓衍虛構的「卮言」、「寓言」,而對分析性語言被迫止步的「沈默之境」依然有所言說。莊子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!那幾乎不可能用分析性語言被表達出來的神妙之境,莊子卻憑其「造詣入神」的文學技藝做到了(比如養生主的「庖丁解牛」、逍遙遊的「北溟有魚」,都通過飽富意象性的「詩性語言」,說出了「指涉性語言」所無法抵達的深度經驗)。講師朱志學借教室後牆《無量義經》題詞——「得大智慧,通達諸法」對鍾老師的提問做出總結:得大智慧,在能「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」;通達諸法,在能「即相離相,不滯於物」。這意味,一切建立在理性駕馭的分析性思維,可以放在「通達諸法」裡,去其滯跡而不為所累。如此,乃能讓滯於名相辨析的「分解思維」,調適上遂於「感而遂通」的「物化思維」。這是讓「知識」臣服於「智慧」、讓「分解」消融於「非分解」。於是,一切充滿意象性、身體感與想像力的技藝,不論是音樂、琴藝、文學、書法、茶道、繪畫、花道、舞蹈、武術……都是我們可以在「感而遂通」的深度「物化」中所「通達」而對「不可言說的奧秘經驗」有所言說的「諸法」。
如是,技進於道,終而道藝合一;存身於道,終而道成於身。〈逍遙遊〉裡,絕雲氣、負青天,摶扶搖直上九萬里而高翔九天之上的大鵬鳥,莊子無非藉其「提其神於太虛而俯之」的超凡意象以象徵「以死煉生」終而「肉身成道」的大解脫者。我們可從《莊子》文本充分具見:一切作為大解脫者的大宗師,多有從苦難現場淬煉而出之「形虧而德全」者。此則朱志學所強調貫穿莊子全書最重要的關鍵句:「畸於人而侔於天」。所云「侔於天」者,正意指:讓斷裂、毀傷、頹敗的血肉形軀,連結於「身體人文空間」,而後在裡頭讓身心獲得舒緩的餘地。所謂的人文療癒或宗教救贖,正通過找回這「失落的親密連結」而成為可能。真正的宗教性、神聖性、奧秘性,無非指向:通過這隱秘的連結為枯槁垂死的「絕境」挹注以深及魂命底蘊的沁潤力量。如是,凡天下疲癃、殘疾、煢獨、鰥寡之顛連而無告者,皆可依此「受苦中的身心轉化線索」在絕境中獲得喘息、迴旋的「餘地」。〈養生主〉庖丁解牛所謂「彼節者有閒,而刀刃者無厚。 以無厚入有閒,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。」無非正指向對此「餘地」的深沉領悟,也是此課講題留予同學繼續參究的線索。

講者介紹:
朱志學,國立東華大學中文博士,國立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中文系博士後,臺灣中文學會第六屆(2018)【四賢博士論文獎】首獎得主。著有《莊子物學》。研究領域兼涉人文臨床、宗教療癒、臨終啟悟、身體空間、漢語物學與跨文化莊子學。治學取徑深受余德慧、蔣年豐「晚期風格」啟發,遂立意通過「受苦中的身心轉化歷程」以開拓當代漢語學術在人文療癒向度的跨域交織可能。
